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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曹征路,男,1949年生,插过队,当过兵,做过工人和干部,现执教于深圳大学师范学院。著有小说集多部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《那儿》被公认为2004年最好的中篇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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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此作品发于《当代》本站原创 长篇小说]栏目 有34955人浏览 责任编辑:杨新岚



问苍茫


 

  
    第一章
  1
  柳叶叶运气好,工位面对着窗户,每天都可以偷闲朝外看几眼,一抬眼皮就能看,主管也注意不到,她还一次都没被抓住过呢,这让她好开心。
  其实外面有什么?没有海,也没有像样的商厦,但外面有天,有时候还有白云,这边的白云和老家的不一样,是那种混混沌沌结不成团的白云,烂棉絮一样稀稀拉拉。有时候她还能看到低低盘旋的大飞机,发出隆隆的震响。在晚间,还能看清飞机上一排排的窗户,和尾巴上一闪一闪的星光,提醒她别忘了如今自己也住在大城市里,离现代化很近很近。有一回大家在拉话最想做的一件事,有人想吃一碗米粉肉,有人想美美地睡两天,当时她脱口就说想坐一回飞机。她们都笑她不着调,癞蛤蟆要舔天鹅脚背呢,可她自己觉得飞机并不遥远,天天都在身边,就在半腰间,好像一步就能骑上去。人和人,真的不一样。
  那天的台风就是这样被她看到的。在窗子里看,像一个红毛鬼。从前她以为台风就是从台湾刮来的风,特别特别大的风,其实不是。台风是有颜色的,起初是黄色,明黄,接着整个天都红了,是那种红砖一样的混浊的红,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明亮。但很快就黑下来,黑得怕人,大中午的马路对面的楼房忽然就不见了。再紧跟着,是雨。雨是横着扫过来的,直接扫在她脸上。开头还带着点温热,有点臭,是一股子臭鸡蛋味。风向是旋的,一会儿东一会儿西,雨就像淋喷头打摆子一样的调皮。但转眼就变了,变成了海浪一样扑进窗里,于是一片尖叫,工房里一下子全都是水。天也一下就黑了,屋里是开着灯的,所以显得更黑。把窗子关了,才看清楚那个雨是横着扑过来,砸在窗玻璃上轰轰地响,吓死人。
  这场台风憋得太久,收音机天天说来,就是不来。空气臭得很,到处是汗酸味,黏糊糊的。大家都等着刮台风,说是台风一刮,衣就干了。每天宿舍里都有人说没衣服穿,所有的衣服都挂在走廊上,永远干不了,而走廊的墙壁上也是成串的水珠。大家只好都穿潮衣服上工,在身上一点一点焐干,又一点一点汗透。毛妹说她的手都能挤出水来了。毛妹碰巧这两天来了“老朋友”,她又舍不得用卫生巾,不知从哪里拣来的破汗衫,洗洗晾晾就那么垫在下面。大家都说要坐下病的,她不信,笑笑还是垫着。现在台风终于来了,可以松口气了。好像憋了很久才突然透出这么一口气。

  然而台风就像是一个暗示,一道命令,不知道是哪个喊了一声,不干了!然后大家都停了下来,在这之前谁也不曾商量过,但现在有人说不干了大家就都不想干了。这很奇怪,就像是等了很多天刮风下雨,一直不来,但说来也就来了,谁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。
  不干了的意思就是罢工了,就是跟老板、管工叫板了,造反了。从前听到这个话新鲜得很,是别个公司里发生过的,怎么斗怎么闹最后输得又是怎么惨,讲故事一样。现在轮到自己也不干了,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,也不觉得什么,说不干就不干了。有个人把一个大扳手高高地抛起来,掉在传送带壳子上咚的一响,还引来一阵哄堂大笑。就是这么简单。
  管工急得直蹦,问是哪个喊的不干了,哪个不干就炒掉哪个,但没人理他。管工只好去抓拉长,拉长们自己去做也做不过来,一条拉停了,60几条拉全部都停。只有传送带还嗤嗤地走,线路板越积越多,像一条漂满树叶的小河,最后终于卡死在那里。有两个男的还想去砸打卡机,那个打卡机每天都会把时间记错。不知哪个说,砸它有个屁用,都是故意错的,这才不砸了。于是大家都跑到窗子跟前去看台风。
  台风的身子到这时才真正露出来,咆哮着翻滚着,把天和地搅成一团,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海浪,从楼顶直接倒下来。马路上所有的车都趴着不敢动,看不见一个人,只有废纸箱和垃圾桶在天上飞,公司对面的一个巨大广告牌,眼睁睁地就散了,飞了,一点声息都没有。有的楼房窗户没有关好,整扇窗子就被拽下来,到处能听见玻璃的碎裂声,紧跟着是电闪雷鸣。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疯子一步一步逼过来,手上拎着一根大鞭子,稍不如意就给你一鞭子,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嘿嘿地狞笑。
  这情形,看得人热血沸腾,好开心,好过瘾。
  其实早几天,就有一个消息在传,说是下一批工人又要来了,有200多,是广西来的。消息是他们湖南佬打听来的,他们是上一批的,比柳叶叶他们早三个月,眼看试用期就要满了。也就是说,公司要把湖南佬炒掉200多才能腾出工位。湖南佬来的早,已经亲眼看到过前面几批人是怎么走的。他们不想走。好容易熬到试用期快满了,凭什么要他们走?
  这样的流水线工人,新手一两天就能上岗,公司有60几条拉,2000多人换上200个新手根本影响不了什么。试用期只发200元生活费,正式工700元工资,这笔账傻子都能算过来。再说十个人的工作量只安排七个工位,做不了就加班,公司只要付一点加班费就可以永远用新工人。新工人如果当不上拉长,就只有被炒,公司永远只付生活费。
  另一条消息是,公司又接到一个大单,要做两个月。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消息,这从每天的加班时间就能知道。以前加班加到八点,现在要加到十点。加一次班能多得五元钱,有人就骂,说老子一天当两天活,才多吃两包方便面,真不划算。不过也有人喜欢加班,因为加班给的是现钱。比方毛妹,她就能把五元钱省下来,她说出来就是苦的,怕苦就不要出来,人家有活给你做,应该高兴才对。但柳叶叶就是高兴不起来,她两条腿都做肿了。她还算好的,毛妹脚背上一摁一个坑。
  听他们说,以前每到一批工人被炒,总是有人哭有人闹,但闹也闹不出名堂,因为合同写的清清楚楚,试用期六个月。试用期满不合格的就是要炒,这是公司的规定,你自己能力不够你怪哪个?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离开,不愿意走的顶多在公司大门外赖两天。大门有保安守着,你想进又进不来,你想说理又没有人听,最后还是一个走。
  但这一次就不同了,这一次的湖南佬很抱团,他们得到的消息早,抓的机会也好,就在新人要来不来的时候,就在公司刚刚接到大单的时候。还有,就是这场台风帮忙助威的时候。
  柳叶叶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,那个人事部姓马的经理,被她看得清清楚楚,刚刚撑开的一把花伞,转眼就像蒲公英絮毛一样翻转飘散,变成了一把枯枝。姓马的疯子一样冲进门庭,大概开头还想找地方搁伞,转了几圈之后才醒过神来,才把那把铁丝扔了出去。从写字楼到厂房不过二三十米,就已经把姓马的变成一只汤锅里爬起来的鸡。她还看见姓马的冲着保安大喊大叫,那个讨好他的保安被他骂得狗血淋头,只能把笑脸硬硬地夹住,退回去重新拴上大门。他不放人出去,其实也没有人想出去。马经理冲进工房,嘴巴里不干不净地学广东话骂人,丢!丢!
  这一切,全都被她坐在铁梯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  马经理和几个管工商量一下以后宣布说,好好好,刚才是谁叫的我们也不追究了,就算是大家刚到南方来没见过台风,受了惊吓,公司买单了。但是下不为例,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,就要赔偿损失了。你们知道停机一分钟公司要损失多少钱吗?吓死你!
  没人答话,也没人动。
  马经理说,怎么啦,听不懂我的话吗?
  还是没人答话,没人动。
  马经理就去骂拉长,要他们把自己的人找回去,同时还点名叫了几个人。人群这才动起来,但也只是柳叶叶这批新来的最听话。毛妹还去招呼了几个人,可他们人少,坐在工位上孤单得很。就是坐下了身子不动也还是没用。就是身子动了,60几条拉也还动不起来。空气变得焦躁,好像随时都要爆炸,柳叶叶觉得刚刚凉爽的身体又透不过气来了,浑身都在发抖。
  马经理这才着急了,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,想这些有什么用?公司是有规定的,跟你们大家都签过合同的,签字画押,不是假的吧?人才流动,末位淘汰,这是政府定的章程。有意见你们跟政府去提。我跟你们一样,也是打工一族。表现不好也要被辞退的,当然表现好了可以继续干嘛。公司欢迎大家留下来,大家都是出来打工挣钱的,谁跟钱有仇?你?你?你们不要叫我难做好不好?
  有人在后面忽然嘀咕一声,放屁。这下就像真的放了一个响屁一样,工房里一下笑翻了天,大家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。
  马经理火了,跳着脚叫保安,让他喊队长来,把全队都集合来。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渺小,而且很快就淹没在大家的起哄里。人们叫着嚷着一起往外冲,马经理立刻被挤到墙角,想找都找不着了。混乱中,有几条拉的日光灯管被敲碎了,还有那个会吃时间的打卡机,也不知是谁,把一块线路板塞进机孔,吐出来整整一团乱麻。
  这老天爷也怪气,刚才还昏天黑地雷霆震怒呢,转眼就艳阳高照了,只有污水在马路上潺潺地流,证明刚才确实刮过台风下过雨。大家跑啊跳啊欢呼啊,快活得很,好像自己给自己放假了,谁都管不着了。其实人人心里也都清楚,大雨还在后头,该来的还是要来,哪个都挡不住。尽管哪个也不晓得后头有什么,反正横竖一条蛇皮袋闯天下,打工仔一个。有个湖南佬牛皮烘烘说,大不了老子炒他鱿鱼,怕什么怕?
  可柳叶叶心里还是有点虚。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早收工,不是主管宣布收工的,是自己宣布的。平常天天盼着能歇一天,能到街上去逛一逛,可是真的歇下来了,又觉得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了。她在人群中张望,想找个熟人,她心里慌得很,空得很,想找个人拉拉话,可忽然间就觉得每一张脸都是生面孔,谁也不认识谁。而且,别人好像也在张望,也在找人,她们就这样拥挤着往前走。
  忽然,人群又跑起来了,风又来了,噼噼啪啪的雨点又砸下来了,于是她也莫名其妙跟着跑起来。
  2
  这股生成于印度洋的热带气旋,取了个奇怪的名字,叫塔娜,据说是一个专司小坏的漂亮女神。该女神在印尼群岛还很苗条瘦弱,几乎没有什么破坏力。可是越过海南岛到了珠江口一带就突然强壮起来,中心风速达到了十五级。等到香港电视里出现红色风球的时候,深圳人还有点生怕它拐弯不来造访的意思。深圳人被低气压压迫了太久,压得透不出气来,太希望来一个自由女神解放一下,哪怕恶作剧也很好玩,深圳人太缺好玩的东西了。另外,深圳缺水呀,大大小小的水库都见底了干涸了龟裂了。几年前还有清水环绕的小镇,如今全都站满了钢筋水泥,它们都要喝水。如今河道里已经搭起了一排排铁皮房,洗头妹就站在河底拉客,来呀,来玩,来洗头。可是水呢?水早就断了源头,没了来由,都钻到塑料管子里去了。所以塔娜要登陆了,简直就是一个美丽的传说,一个盛世的节目,大家都要高举双手欢迎,谁也不去深想,这位女神的笑容还含有几分恶毒。结果特意去海边迎接塔娜的人士转眼就消失了几个,删除了几个,归零了几个。在市区,首先是一些脚手架挪了位,像圈羊的栅栏改换牧场一样。然后是广告牌五马分尸,那些高贵的香唇和肉身,只能无力地垂挂在路灯架上招摇,那些诱人的丰乳和肥臀,全都躺在人行道上任人践踏。深圳河暴涨,把积攒多时的垃圾一股脑推向香港,腐臭涌上马路,扑向洼地的楼房。在最繁华的罗湖,一帮烂仔早就把大方桌翻过来等在路边,等在涵洞两侧,为急于回家的女士提供舟船服务。他们吆喝着,跳楼价啊,平到死啊,十门(块)一位啊……
  这些也就罢了,可刮台风居然刮出一场罢工出来,你想得出吧?宝岛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铜牌牌不大,挂在墙上也不起眼,可在幸福村却也算是一家主力外资企业,它的一举一动自然非同凡响。所以文念祖一听说宝岛电子出事了,连夜就往回赶。傻瓜都想得出,幸福村有上百家企业,一旦打工仔们互相通气,连锁反应起来,局面就不可收拾了。现在是稳定压倒一切,只要不出事情,你闷声大发财好了,有钱大把赚好了,什么都好说,这话是市领导亲口对他讲的。但出了事情呢,领导没有讲。他明白,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。至于什么叫事情,什么不叫事情,大家心知肚明。
  另外这次事情来的有点邪,他总觉得不合常规。要在以前,他也不会在意,一两个工厂罢工,太家常便饭了,但这次确实有点邪。好像真是电视里讲的,是这个塔娜在捣鬼?罢工的规律其实跟种庄稼差不多,春耕秋收,是有节气讲究的。一般是春季招工,夏季跳槽,到了秋冬,过年关了才会出点乱子。这才七月份,刚过端午,搞乜鬼呀搞?
  所以下面一反映上来,他就脱口问,乜意思啊?答说是不清楚。要在从前,文念祖早就骂上丢你老母丢出去了,养这些马仔有什么用啊?可如今他也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,是幸福村几十万人口的父母官,是幸福开发总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,他就不好随便丢了。另外身边还有一个不能随便丢的人,刚刚唱过祝你生日快乐,电话就来了,道歉还来不及。
  不许骂人确实很麻烦,可是大家都说很必要,那就只好忍着。有个香港命相大师给他看过,他有一张俊朗的国字脸,主富贵的,但忌怒。发怒的时候国字容易扭曲,两条卧蚕眉会纠缠在一起,两个鼻孔难免仰天长啸,一张阔嘴更容易直贯耳底,总而言之统而言之,脸上山河犹在,国运却破败了。所以保持适度微笑,就是保证命长运久,戒怒成了他人生的第一等重要的大事。其实他还有什么大事?他所有的大事都在四十岁以前完成了,现在的大事就是少发火,经常告诫自己深呼吸,深呼吸,把眉头很深刻地收拢上去,轻轻哼一声,搞——错!
  客家人大都性情温和,不像北佬那样脾气暴躁气焰嚣张。客家人既然是客,就不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随便,事事要谨慎克制。比如瓜田不拾履李下不正冠,低头不失礼高声惹祸灾,遇事让三分和气能生财这些道理,做一个客家人从小就要懂得。姓文的自然要更加文静一些,遇见不平事,喊一声有没有搞——错,已经是最高抗议了,天大的火气被拖着长音的一声喊也就出得差不多了。事实上文念祖最大的长处就是特别能忍耐,特别能忍耐也就是特别能战斗,这是他屡战屡胜的法宝。车子到家,走进办公室,身上雨水还没擦干,他已经口述了三件事。
  第一件事是通知幸福村所有的工厂全部加班。没有事也要加班,没班加就组织工人会餐,没有钱村里给,反正要给老子把人留住。哪个公司要把人放出来,就给老子滚蛋,不要讲我这个人太好讲话。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币解决嘛,要几钱,话我知。
  第二件事是叫赵先生立刻跟他那个学生联系,问清楚有乜办法能让劳动局不插手。只要劳动局不插手,就不会闹到外头去。还有那些记者,怎么做你们都知道的啦。要几钱,话我知。
  第三件事是,宝岛电子的陈太现在在哪里?不管她在哪,在纽约在东京都给我找出来,要她跟我通话。
  布置完这些,他就进去冲凉。最近刚进了一套意大利的桑拿房,那种桑拿带按摩的东西据说还是很有效的。他没有什么毛病,只是肚腩不够争气,在最紧要的场合每每受到嘲弄,不爽。听说蒸一蒸按一按,对某个部位经常刺激一下,可以增强战斗力。他在日渐松弛的肚腩上摩挲,忽然就有了一丝恐慌,体会到生命的无可奈何。生命这个东西,没有办法,你斗不赢它,你不惜命,命就不惜你。客家人能在这一带生存繁衍,靠的是乜呀?就是惜命二字。
  此地人信命,相信生死祸福富贵贫穷自有定数,对世事变迁看得很淡,都是这样的啦,没所谓啦,不太认真。家家都供着神龛,供着观音妈祖福禄寿三星和财神,有的还挂着基督耶稣的照片,有两个活钱就不忘买香。至于这些神佛都司管什么不去管他,只是一律拜过去,多磕头少惹祸总是没错啦,别人拜他总有道理的啦,也不太认真。他们真正认真的是性命。据说文氏宗祠的照壁上从前都有两个大字──惜命,是先人留下的遗训。惜命的意思很难讲,有点玄虚,也许是怕引起外人误解,后来才逐渐湮没。但它一直留在子孙的口碑上,此地人也都心领神会。惜命不是讲怕死,人总归要死的,死比活容易。惜命是先人对生存繁衍的一种看法。比方四时节气要有不同肉食配以各种药材进补,一个客家女煲不出几十种老火汤是进不了婆家门的,叫不知惜命。比方一个男人养不出儿子或女人不会生养也叫不惜命,因为命和性是连在一起的。但一个男人与太多女人保持关系也叫不惜命,因为命是有限的,用一点就少一点。惜命不惜命绝对不是个人小事,海边人丁稀少生存艰难,性和命都是家族大事。他们懂得没有性的命根本就不叫命。此地女人古来就有自梳和自靠的习俗,姑娘大了不愿嫁人可以自梳,搬出娘家自己单过;媳妇在丈夫之外另外靠一个,也没什么好稀奇的。海岛渔家多苦难而且多变数,早晨送丈夫出门晚上就成了寡妇的事常有,女人们就不能不多想几条路。男人也没什么好责备的,能活下来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。所以此地人把性事看得很穿,一眼就洞穿了人生本相。是梳还是靠全凭女人一句话:中意不中意。所谓人性化管理是现代人编出来的,真正的人性化管理是大自然。
  客家人从中原来,初时大都有一些骄傲的来历,不太接受这种风气。可是岁月磨人,入乡久了,难免随俗,只要他们不把靠来的女人带回家就行。靠来的女人总归是靠的,进不得祠堂的,不管你有没有元配。从前文姓是这一带的大姓,担着维护风化的道义。文氏家族能在这片汪洋野岛生息繁衍不是没有一点理由的。既然老文家已经默认客家人可以靠了,就是天大的让步了,万万不可以得寸进尺玷污祖宗的。总之惜命比天还大,绝对不是私人小事。这样一想,又觉得自己在祖宗面前终归有些理亏。
  电话铃是一种格格格格的啄木鸟声,响了一气,他才去接。这也是一种贵人相,听讲大干部从来都这样的,不亲自接电话的,电话响着跟没有一样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但不知他们在洗手间里会怎么样?赤身裸体的情况下没人帮忙也不接吗?这样一比,就比出自己的不足来,富他是足够富,贵还差得很远。
  是宝岛电子的陈太,陈太说文总啊你在做乜呀?搵你也搵不到,想你也想不到,你总归要留一点点时间给我,我不要你许多,你的靓妹厉害我是晓得的。
  他一下就笑到岔气,他说你这个人,你这张嘴!
  陈太的名字叫陈徐钰仪,叫起来好麻烦,反正她老公姓陈,他就叫了陈太,后来也就叫开了。其实她不老,是个标准的靓女,无可挑剔。本来只要他愿意,他们也可以玩一玩的。但他犯不上在家门口风流,何况人家是个投资者,一个外商。只是因了这一层,这一步就跨不出去,对她多关照一些也就在里头了。他说,你那个破公司出毛病了,你知不知啊?你还一天到晚在外面疯,一下纽约一下东京,哪个天天来给你擦屁股啊?
  陈太嗤嗤地说,我要你擦,就要你擦。你以为我想在外面疯吗?我现在看到飞机屁股都疼了,我接连五天都在吃飞机餐,你知不知啊?你以为啊?
  文念祖说,好好好,回来我请你吃龙虾总可以吧?现在你要把公司给我摆摆平。
  我要澳洲的。
  好,就澳洲的。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嘛?
  陈太说,放心啦,罢工不就是谈条件吗?谈就是了,我又不是谈不拢的人。实在谈不拢,只好麻烦你请警察了。不过你们的政策多变,确实让人吃不消。
  念祖大声说,哪个讲政策变了?保护投资环境从来就没有变。只是现在强调稳定,不希望搞出事情来。
  陈太说,怎么没有变?前年庆丰公司罢工,老黄哼都没哼一声,警察直接就把人带走了。
  文念祖噎了一下,说前年是前年,情况不一样嘛。你也不希望把事情做大,做大对你有乜好处吗?
  陈太这才说,放心啦,我分分钟就过罗湖了。不过罗湖那边淹水哦,我雇人抱我过去你不要吃醋哦。
  他也笑了说,他要敢乱摸,看我把他手剁下来。
  等他穿好衣服,赵先生已经在办公室外间等着了。
  赵先生是他请的一个大学教授,给他做顾问的,也叫助理。叫什么无所谓,反正质素高就是了,带出去有档次。如今场面上的胃口变了,带一两个美女还不够威风,显不出身价来,谈点什么话题还要有咬文嚼字的人站在旁边才行。
  赵先生说,他已经和小何联系了,小何的意思是,只要不闹大,就没事情,区劳动局那边他负责搞掂就是了。
  他点点头说,我现在顶怕监察大队的那帮人,又是摩托车,又是警笛,威得不得了,真有事情他们逃跑比哪个都快。可是想想又警惕起来,问,什么叫闹大啊?几大才叫个大?
  赵先生说,从政策法规的角度说,现在《劳动法》的立法意图是很明显的,就是规定用人单位同打工者之间只存在单一的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,是个劳动力的买卖关系。所有的法规条例都是以这个为准则的。
  他的两条卧蚕眉又开始打架了,说,那又怎么样呢?以前不是这样的吗?
  赵先生说,奥妙就在这里,从前宪法规定的工人阶级主体地位没有了,工人只是一个劳动力,他和用人单位是个愿买愿卖的关系,是个用和被用的关系。他不愿意可以走人,但不可以胡来,因为《劳动法》就是管理劳动的法,不是保护劳动的法。
  念祖越听越糊涂,说,我是问你什么叫闹大?几大才叫大?
  赵先生说不好意思,说其实我已经回答你了,从根本上说他们闹就是大,不闹就是不大。小何说的闹大,是指上街了,堵车了,破坏生产资料了,这就有《劳动法》管着他们,《治安条例》管着他们。他的意思是,即使劳动局插手,也不会怎么样。无非是吃一点喝一点,还能怎么样?
  他这才点了点头,松了口气。跟这个赵先生讲话确实很累,但有的时候,他也能把事情说的知根知底,看到很远。这就像下棋,走一步要想三步,三步都想清楚了,心里也就踏实了。其实他有句话跟谁也没有说,跟陈太说没有用,跟赵先生说还早了点。这个话就是:区里要推荐他做省党代表了,进了那个圈子,他就又进一步了,他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事情,任何事情都不要出,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不想看见。
  他想,富是很容易办到的,贵却是要讲运气的。富豪他天天都能看见,可他们照样点头哈腰,跟狗一样,香港富豪阔佬他见的还少吗?他不想做那样的人。
  3
  柳叶叶认为,大家都恨着这个马经理是有道理的,她对毛妹说,一百个人有九十九个都恨他。毛妹说,还有一个不恨,就是想生吃了他。然后两个人都快活地笑了。
  其实马经理是个坏种,这在女工中早就不是秘密了。大家看见姓马的就像老鼠见到猫,他在工房里一出现,个个都低下头,生怕被他注意到。可这个姓马的偏偏就喜欢挨着女工站,这时候十有八九要出错了,出错还不是自己倒霉?
  其实不是怕他炒鱿鱼。来到深圳,大家都明白过来了,想找工遍地都好找,就是被炒了鱿鱼换一家老板就是了。从前人傻,真傻,傻得要死。恨姓马的,是因为这个人太恶,也是因为自己太傻。柳叶叶觉得,就是再过一百年,她也不会忘记那件事,那个求人家“开处”的阴冷的夜晚。
  毛妹也说,他能在贵州这么干,肯定在湖南也这么干,肯定在广西也这么干,这个人!
  叶叶说,不是人,是鬼!
  山里人闭塞,不晓得外面的世界。从前也有听说进城打工的事,也晓得娃儿迟早是个走的道理。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,土圪垃里寻不到出路,这个都懂。也听说过别个乡年轻人进城就发达的传说,男的当老板了,女的嫁大款了,寄钱回来做屋了,都有。当然也有受伤的病死的,女娃儿当婊子的,但那个毕竟是少数。好在那些故事都是人传人,哪个亲眼见到过?当不得真。所以有消息传来说,县上要组织200人下深圳打工,村里头都轰起来了,都说是政府组织的,不比那些跑单帮的。当然最起劲的就是她们五个女娃儿。一个女娃儿,高中念完也就意味着青春过完,接下来她的全部任务就是等着嫁人。把自己嫁出去,然后就生娃儿操持家务,拿到毕业证,就等到打结婚证,像所有山里的女人一样。走出学校门,心思就化成了水,一路漏下去,越漏越空。从前念的那些书,也都一页一页飞出去,到家只剩一个空壳壳。柳叶叶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,三十岁做什么,五十岁做什么,八十岁又在做什么,全都晓得,一眼就把一辈子都看穿了。她真是不想这样。桃花她们几个,也都差不多,只是她们不愿意说,越说越没意思。
  但很快,村长老爹就回来说,没得指标。老爹说,没得指标我有啥子办法?乡长都没办法我有啥子办法?他把两手一摊,他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  那别个乡怎么弄到指标的?他们能请客送礼我们就不能?还是老爹你不帮忙我们!老爹说,我腿都跑劈了舌头都磨短了,还讲我不帮忙。
  叶叶问,我们几个打伙拼,凑一份大礼,现在送晚不晚?
  老爹就冷笑,说你们有几多钱能凑一份大礼?你们有那么多钱还想往外头跑做啥子?再一说,现在外头人眼光都变了,吃的喝的玩的你想都想不出来,你送啥子礼才能撬得动他?省省吧。
  叶叶说,我就不相信。
  老爹说,讲了你们也不信,为这个事乡长都跑了好几趟。乡长也希望多输出几个劳动力,拉动经济嘛,他不想啊,他也想。别个乡有他没有,不好看嘛,多送走几个人他脸上也有光嘛。问题是人家工作做得好,做得早做得细,该打点的早打点了,现在迟了。针都插不进,水都泼不进!等下一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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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 编:潘凯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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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 问:屠 岸 陈早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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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杨新岚 周昌义
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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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 稿:mdangdai@gmail.com


主 管:中国出版集团
主 办:人民文学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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